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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清玄:人生幸好有别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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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1-25 21:06:02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  导语:据台湾媒体“东森新闻云”报道,台湾知名作家林清玄过世,享年65岁。台湾着名的血液疾病专家陈耀昌今天在脸书上证实了这一消息,本名李瑞月的作家季季也在个人社交网站发文悼念。
    林清玄,中国台湾高雄人,当代着名作家、散文家、诗人、学者。笔名有秦情、林漓、林大悲、林晚啼、侠安、晴轩、远亭等。其文章《和时间赛跑》、《桃花心木》选入人教版、北师大版小学语文课本。曾任台湾《中国时报》海外版记者、《工商时报》经济记者、《时报杂志》主编等职。
    别离,也是林清玄文章的常见主题。本书为着名作家林清玄2019散文集。书中篇章,大多与“别离”有关。“生死离别”为人生大事,是每个人难以逃避,又常常充满困惑的论题。林清玄先生以其独到的视角,通过禅学思想,在文章中传达了他对这一论题的看法,意味深远,引人深思。篇章大多紧扣“幸好”这一立意,传达了林清玄老师面对别离时“既感伤又豁达”的态度。斯人已逝,但将在文字中永存。
    “你们觉得,是四大海的海水多呢?还是无始生死以来,为爱人离去时,所流的眼泪多呢?”
    在佛教所阐述的“有生八苦”之中,“爱别离”是最能使人心肝摧折的了。“爱别离”指的不仅是情人的离散,指的更是一切亲人、一切好因缘终究会有散灭之日,这乃是因缘的实相。
    因缘的散灭不一定会令人落泪,但对于因缘的不舍、执着、贪爱,却必然会使人泪下如海。
    佛教有一个广大的时间观点,认为一切的因缘是由“无始劫”(就是一个无量长的时间)来的,不断地来来去去、生生死死、起起灭灭,在这样长的时间里,我们为相亲相爱的人离别所流的泪,确实比天下四个大海的海水还多,而我们在“爱别离”的折磨中,感受到的打击与冲撞,也远胜过那汹涌的波涛与海浪。
    不要说生离死别那么严重的事,记得我童年时代,每到寒暑假都会到外祖母家暂住,外祖母家有一大片柿子园和荔枝园,有八个舅舅,二十几个表兄弟姊妹,还有一个巨大的三合院,每一次假期要结束的时候,爸爸来带我回家,我总是泪洒江河。有一次抱着院前一棵高大的椰子树不肯离开,全家人都围着看我痛哭,小舅舅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再哭,流的眼泪都要把我们的荔枝园淹没了。”我一听,突然止住哭泣,看到地上湿了一大片,自己也感到非常羞怯,如今,那个情景还时常从眼前浮现出来。
    不久前,在台北东区的一家银楼,突然遇到了年龄与我相仿的表妹,她已经是一家银楼的老板娘,还提到那段情节,使我们立刻打破了二十年不见的隔阂,相对而笑。不过,一谈到家族的离散与寥落,又使我们心事重重,舅舅舅妈相继辞世,连最亲爱的爸爸也不在了,更觉得童年时为那短暂分别所流的泪是那样真实,是对更重大的“爱别离”在做着预告呀!
    “会者必离,有聚有散”大概是人人都懂得的道理,可是在真正承受时,往往感到无常的无情,有时候看自己种的花凋零了、一棵树突然枯萎了,都会怅然而有湿意,何况是活生生的亲人呢?
    凡是生命,就会活动,一活动就有流转、有生灭、有荣枯、有盛衰,仿佛走动的马灯,在灯影迷离之中,我们体验着得与失的无常,变动与打击的苦痛。
    当佛陀用“大海”来形容人的眼泪时,我们一点都不觉得夸大,只要一个人真实哭过、体会过“爱别离”之苦,有时觉得连四大海都还不能形容,觉得四大海的海水加起来也不过我们泪海中的一粒浮沤。
    在生死轮转的海岸,我们惜别,但不能不别,这是人最大的困局,然而生命就是时间,两者都不能逆转,与其跌跤而怨恨石头,还不如从今天走路就看脚下,与其被昨日无可挽回的“爱别离”所折磨,还不如回到现在。
    唉唉!当我说“现在”的时候,“现在”早已经过去了,现在的不可住留,才是最大的“爱别离”呀!
    由于父亲的病,最近经常在空中飞来飞去,回去探望父亲。可能是秋天的关系,在空中看天上的云,特别有一种清明庄严的感觉;尤其飞得更高,俯身看白云霭霭,就好像在梦里一样。我想,任何人都有做过在白云之上散步的梦吧!
    我喜欢秋天的云,因为秋云不像春云那样子有暖暖的人情,也不像夏云那样变幻激烈;更不像冬天的云,有一种灰濛的色调。秋天的云是洁白而无瑕的,却也并不温情,带着一点淡淡的冷漠与无奈—那种冷白雅净的感觉,就像你沿着河岸散步,看到对面盛开的苇芒一般;也像你隔着玻璃窗,窗外是雾雾的小雨,雨下有小白菊的花园。
    那是因为无常,无常是幻,无常是苦,无常是迁流不息,无常是变动不拘,无常也是美,却是最凄凉的美。
    秋云的变化虽然缓慢,却连刹那也在变灭,这很使我想到父亲的一生而痛心伤感。父亲是我这一生最崇拜的人,他虽是一个平凡的乡下农夫,但他善良、乐观、温暖、坚强、信仰正义与公理,他在我心目中接近于一个完人。然而,在最后的时刻,他患了心脏扩大、肺炎、肝硬化、糖尿病、尿毒、腹腔积水,受尽了痛苦的折磨。
    我是个虔诚的佛教徒,深明生、老、病、死、爱别离、怨憎会、求不得、烦恼炽盛都是人间不可避却之苦,但有时也不免想问问佛菩萨:为什么像父亲这样的人,不能有更长的寿命、更好的福报呢?为什么无常的河流不能小小地绕一个弯呢?
    人人不免一死,如同每一片云都不可能停在相同的地方,父亲不能例外,我们也不能例外。父亲就在我们的泪眼里,在秋天的云中,默默地吐尽最后的一口气,他的气息随着凉风,飘到了不可知的所在。
    虽然我所信仰的宗教里,一直教我放下、放下、放下,而我自己也发愿要做一个和众生一起受苦,在苦恼中锻炼智慧的菩萨,但菩萨是什么呢?华严经里说到菩萨都是有情种,假使不是对人世间的一丝有情,人间就没有菩萨。因此,父亲的逝世,使我有一种难抑的哀伤,常常每夜守在父亲灵前时,忍不住又落下泪来。看着父亲的遗容时,我但愿自己所信仰的西方极乐世界是真实存在的,而父亲死时嘴角所带的笑意,使我深信他是到了极乐世界。
    父亲从重病到逝世的这段期间,我正好在整理“迷路的云”旧稿,重看这些文字,更感受到了无常的迅速,这是去年一年写作的一个段落,那曾是真实存在过的心情,这时重看,觉得仿佛已经过得好远了。
    想到我每天做晚课时常念到的“普贤菩萨警众偈”:“是日已过,命亦随灭,如少水鱼,斯有何乐?当勤精进,如救头然,但念无常,慎勿放逸。”忍不住抚卷长叹。
    记得读小学的时候,外祖母过世,全家陷入一种莫名的哀伤中,父亲说过:“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……”是的,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,我在父亲的灵前许了一个这样的愿:我的泪不只为父亲而落,而要为所有迷路的、苦难的众生而落。
    佛家说的“色相是幻,人间无常”实在是参透了时空的真实,让我们看清一朵蓓蕾很快地盛开,而不久它又要凋落了。
    《水浒传》的作者施耐庵在该书的自序里有短短的一段话:“每怪人言,某甲于今若干岁。夫若干者,积而有之之谓。今其岁积在何许?可取而数之否?可见已往之吾,悉已变灭。不宁如是,吾书至此句,此句以前已疾变灭,是以可痛也。”(我常对于别人说“某甲现在若干岁”感到奇怪,若干,是积起来而可以保存的意思,而现在他的岁积存在什么地方呢?可以拿出来数吗?可见以往的我已经完全改变消失,不仅是这样,我写到这一句,这一句以前的时间已经很快改变消失,这是最令人心痛的。)正是道出了一个大小说家对时空的哀痛。
    古来中国的伟大小说,只要我们留心,它讲的几乎全有一个深刻的时空问题,《红楼梦》的花柳繁华温柔富贵,最后也走到时空的死角;《水浒传》的英雄豪杰重义轻生,最后下场凄凉;《三国演义》的大主题是“天下大势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”;《金瓶梅》是色与相的梦幻湮灭;《镜花缘》是水中之月,镜中之花;《聊斋志异》是神鬼怪力,全是虚空;《西厢记》是情感的失散流离;《老残游记》更明显地道出了:“眼看他起高楼,眼看他楼塌了。”
    我们的文学作品里几乎无一例外地,说出了人处在时空里的渺小,可惜没有人从这个角度深入探讨,否则一定会发现中国民间思想对时空的递变有很敏感的触觉。西方有一句谚语:
    正道出了时空和人生的矛盾,我们觉得快乐时,偏不能永远,留恋着不走的,永远是那令人厌烦的东西……这就是在人生边缘上不时捉弄我们的时间和空间。
    人可以用多么美的句子、多么美的小说来写人生,可惜我们不能是天空,不能是那永恒的星星,只有看着消逝的星星感伤的份儿。
    我喜欢这首诗的意境,尤其“萤火”一喻,我们怀念的人何尝不是夏夜的萤火忽明忽灭,或者在黑暗的空中一转就远去了,连自己梦游的魂也赶不上,真是对时空无情极深的感伤了。
    说到时空无边无尽的无情,它到终极会把一切善恶、美丑、雅俗、正邪、优劣都洗涤干净,再有情的人也丝毫无力挽救。那么,我们是不是就因此而失望颓丧、优柔不前呢?是不是就坐等着时空的变化呢?
    我觉得大可不必,人的生命虽然渺小短暂,但它像一扇晴窗,是由自己小的心眼里来照见大的世界。
    一扇晴窗,在面对时空的流变时飞进来春花,就有春花;飘进来萤火,就有萤火;传进秋声,就来了秋声;侵进冬寒,就有冬寒。
    闯进来情爱就有情爱,刺进来忧伤就有忧伤,一任什么事物到了我们的晴窗,都能让我们更真切地体验生命的深味。
    只是既然是晴窗,就要有进有出,曾拥有的幸福,在失去时窗还是晴的;曾被打击的重伤,也有能力平复;努力维持着窗的晶明,如此任时空的梭子如百鸟之翔在眼前乱飞,也能有一种自在的心情,不致心乱神迷。
    有的人种花是为了图利,有的人种花是为了无聊,我们不要成为这样的人,要真爱花才去种花—只有用“爱”去换“时空”才不吃亏,也只有心如晴窗的人才有真正的爱,更只有爱花的人才能种出最美的花。
    小侠说:“一直查不出什么原因,今年八月他到北京出差,突然感到不适,就急忙搭机回大连,没想到走着进飞机,却是躺着抬出来,当天晚上就死在大连的医院,突然猝死!医院很想解剖看看什么原因,但他的爱人不肯,所以,大陈的死因可能永远成谜了。”
    小侠说,因为大陈是在“一点准备都没有”的情况下过世,他是生意人,做的是图书批发,人一死,情况特惨,他还没有给清的钱,债主天天上门催讨;欠他钱的人,却没有一个认账……
    我想到德国的大哲学家康德,一生只离家到不远处的但泽游历了一次,终生未离开过乡里,起居极有定律,治学极严谨。他为什么一生没有离乡呢?因为他认为“本体界与现象界是对立的”,“一切的智识皆为经验,经验又唯由纯粹概念以得之”。康德没有出门旅行,但是他在内心的纯粹概念里旅行,他的学说没有终点,所以,他也是死在内心的旅程中。
    我又想到唐代的大和尚鉴真,一心想要到日本传法,曾五次东渡,都被海贼、火风阻挠,颠沛长达十一年之久,后来竟然双目失明。
    双目失明了还是要渡海,六十六岁的时候第六次东渡日本,终于成功。对日本的宗教、医学、美术、建筑、文化都带来深远的影响。
    鉴真一辈子都为了赴日奋斗,最后死在日本。我曾经到京都的东大寺,站在鉴真第一次传戒的毗庐遮那佛前沉思,也曾到扬州的鉴真纪念馆礼拜鉴真大和尚的塑像,感觉到鉴真一生都在旅途中。当他从江苏江都的乡下出生时,谁会想到这个乡下孩子将成为日本律宗的始祖呢?谁又会想到不论在中国,或是在日本,都有无数的人怀念着他那伟大的旅程呢?
    康德也是这样吧!一个终生未离乡的哲学家,死后,却有无数的人飞越千里,来瞻仰他的故居和纪念馆,研究他的思想与哲学的人更是不可胜数,他内在的旅程启动了许多人生命的旅程呀!
    一切的死亡,都不是在目的地发生,而是在旅程中发生的。“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,大家一路上说说笑笑,经过一个优美的地方,不经意就在美中死去了。”
    我想起去年大连的旅程,林阳的话语,林阳还在旅途中寻觅着生命最优美的情境吧!
    在每个人生命的旅途中,这种无可奈何的事件是经常发生的,在康德经常散步的树林,在鉴真不断上船、下船的海边,在我们或哭或笑的时刻,在有所准备或措手不及,永远都是在旅途中。
    在生命的旅途中,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吧!晴空万里之后,骤然来了一阵,是不终朝的,因此很快又花红柳绿,使我们对生命的变化感叹不已。
    在生命的旅途中,每个人也都有这样的经验吧!仰观天上的万里云集,思索着宇宙的广度;俯瞰山下的千仞壁立,测量世界的深度;可叹的是,那深广超越一切,甚至超越我们的想象。
    极静极静的夜里,我努力聚焦,回到大连的旅途上,想到大陈与林阳,想到悠静的海边,一切似乎还如是清晰,昔人已乘着凉凉的秋风,飞远了。
    早就有人叫我“叔公”“舅公”“姨丈公”“姑丈公”了,一到做了公字辈,不认老也不行。
    不是突然!生命的成长虽然有阶段性,每天却都是相连的,去日、今日与来日,是在喝茶、吃饭、睡觉之间流逝的,在流逝的时候并不特别警觉,但是每一个五年、十年就仿佛河流特别湍急,不免有所醒觉。
    看着两岸的人、风景,如同无声的黑白默片,一格一格地显影、定影,终至灰白、消失。
   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,我们曾与某人站立于芒花遍野的山岭,有过某种指天的誓言,往往在下山的时候,一阵风来,芒花就与誓言同时凋落。某些生命的誓言或许不是消失,只是随风四散,不能捕捉,难以回到那最初的起点。
    在欣赏芒花的那一刻,感觉到应该更加珍惜人生的每一刻,应该更体验那些看似微贱的琐事,因为“志士惜年,贤人惜日,圣人惜时”,每一寸时光都有开谢,只要珍惜,纵使在芒花盛开的季节,也能见出美来。
    从阳明山下来已是黄昏了,我对朋友说:“我们停下来,看看晚霞之下的芒花吧!”
    其中有一个孩子破坏了另一个孩子的城堡,拥有那城堡的孩子就会非常恼怒,他不但会冲向前去打那破坏城堡的孩子,甚至会纠结其他的孩子去打那破坏城堡的孩子,等到把他打倒在地,又各自回去玩自己的城堡。
    孩子们在玩沙堡的时候,很难互相欣赏别人的城堡,而且他们非常投入,以为那是真的城堡,忘记那只是海边的沙子。有时遇到风雨吹坏了城堡,他们就会怀恨和咒骂风雨,忘记城堡是偶然的建造,而风雨是天地的必然!
    很快地,黄昏来临了,天即刻就要黑了,每一个孩子都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家,不管多么喜欢城堡的孩子也不得不回家了。甚至没有人在乎自己的城堡,也不在乎别人的城堡了。
    最后,他们头也不回地走回家,海边只剩下空荡寂寞的沙滩,夜里潮水涨了,在第二天天亮时分,没有人看得出昨天这里曾有许许多多的城堡。
    这是《瑜伽师地论》里的一个譬喻,它很深刻地说明了人对一切的执着就有如海边玩沙堡的孩子,到最后终归要放舍,可惜的是,大部分人不能在白天时就看清沙堡是不真实的“幻有”,要等到太阳下山的时候,才不得不离去。
    禅,在某一个层面来说,就是在破这种执着,是要在朗朗乾坤,明明天空的时候,就看清了回家的路。于是,禅者可以像一般人一样建造沙堡,但早已知道沙堡终必毁坏归于空无。
    看我吃完两个红心番薯,父亲才放心地起身离去,走的时候还落寞地说:“为什么不找个有土地的房子呢?”
    这次父亲北来,是因为家里的红心番薯收成,特地背了一袋给我,还挑选几个格外好的,希望我种在庭前的院子里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我早已从郊外的平房搬到城中的大厦,根本是容不下绿色的地方,甚至长不出一株狗尾草,更不要说番薯了。
    到车站接了父亲回到家里,我无法形容父亲的表情有多么近乎无望。他在屋内转了三圈,才放下提着的麻袋,愤愤地说:“伊娘咧!
    你竟住在无土的所在!”一个人住在脚踏不到泥土的地方,父亲竟不能忍受,也是我看到他的表情后才知道的。然后他的愤愤转成喃喃:“你住在这种上不着天下不落地的所在,我带来的番薯要种在哪里?
    那时我站在家前的番薯田里,父亲来到我的面前,微笑地问:“在看番薯吗?你看长得像羊头一样大了哩!”说着,他蹲下来很细心地拨开泥土,捧出一个精壮圆实的番薯来,以一种赞叹的神情注视着番薯。我带着未能在苇芒花中看见父亲身影的愧疚心情,与他面对面蹲着。父亲突然像儿童天真欢愉地叹了一口气,很自得地说:“你看,恐怕没有人番薯种得比我好了。”然后他小心翼翼把那个番薯埋入土中,动作像在收藏一件艺术品,神情庄重而带着收获的欢愉。
    父亲的神情使我想起幼年关于番薯的一些记忆。有一次我和几位内地的小孩子吵架,他们一直骂着:“番薯呀!番薯呀!”我们就回骂:“老芋呀!老芋呀!”
    对这两个名词我是疑惑的,回家询问了父亲。那天他喝了几杯老酒,神情很是愉快,他打开一张老旧的地图,指着台湾的那一部分说:“台湾的样子真是像极了红心的番薯,你们是这番薯的子弟呀!”
    而无知的我便指着北方广大的内地说:“那,这大陆的形状就是一个大的芋头了,所以内地人是芋仔的子弟?”父亲大笑起来,抚着我的头说:“憨囝仔,我们也是内地来的,只是来得比较早而已。”
    我更早的记忆,是从我会吃饭开始的。家里每次收成番薯,总是保留一部分填置在木板的眠床底下。我们的每餐饭中一定煮了三分之一的番薯,早晨的稀饭里也放了番薯,有时吃腻了,我就抱怨起来。
    听完我的抱怨,父亲就激动地说起他少年的往事。他们那时为了躲警报,常常在防空壕里一窝就是一整天。所以祖母每每把番薯煮好放着,一旦警报声响,父亲的九个兄弟姊妹就每人抱两三个番薯直奔防空壕,一边啃番薯,一边听飞机和炮弹在四处交响。他的结论常常是:“那时候有番薯吃,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。”他一说完这个故事,我们只好默然地把番薯扒到嘴里去。
    父亲的番薯训诫并不是寻常都如此严肃,偶尔也会说起战前在日本人的小学堂中放屁的事。由于吃多了番薯,屁有时是忍耐不住的,当时吃番薯又是一般家庭所不能免,父亲形容说:“因此一进了教室往往是战云密布,不时传来屁声。”而他说放屁是会传染的,常常一呼百诺,万众皆响。有一回屁放得太厉害,全班被日本老师罚跪在窗前,即使跪着,屁声仍然不断。父亲顽笑地说:“经过跪的姿势,屁声好像更响了。”他说这些的时候,我们通常就吃番薯吃得比较甘心,放起屁来也不以为忤了。
    然后是一阵战乱,父亲到南洋打了几年仗,在丛林之中,时常从睡梦中把他唤醒,时常让他在思乡时候落泪的,不是别的珍宝,只是普普通通的红心番薯。它烤炙过的香味,穿过数年的烽火,在万金家书也不能抵达的南洋,温暖了一位年轻战士的心,并呼唤他平安地回到家乡。他有时想到番薯的香味,一张像极番薯形状的台湾地图就清楚地浮现,思绪接着往南方移动,再来的图像便是温暖的家园,还有宽广无边结满黄金稻穗的大平原……
    战后返回家乡,父亲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家前家后种满了番薯,日后遂成为我们家的传统。家前种的是白瓤番薯,粗大壮实,可以长到十斤以上一个;屋后一小片园地是红心番薯,一串一串的果实,细小而甜美。白瓤番薯是为了预防战争逃难而准备的,红心番薯则是父亲南洋梦里的乡思。
    每年父亲从南洋归来的纪念日,夜里的一餐我们通常不吃饭,只吃红心番薯,听着父亲诉说战争的种种,那是我农夫父亲的忧患意识。他总是记得饥饿的年代番薯是可以饱腹的,如今回想起来,一家人围着小灯食薯,那种景况我在梵谷的名画“食薯者”中几乎看见。在沉默中,是庄严而肃穆的。
    由于有那样的童年,日后我在各地旅行的时候,便格外留心番薯的踪迹。我发现在我们所居的这张番薯形状的地图上,从最北角到最南端,从山坡上干瘠的石头地到河岸边肥沃的沙埔,番薯都能够坚强地、不经由任何肥料与农药而向四方生长,并结出丰硕的果实。
    有一次,我在澎湖人迹已经迁徙的无人岛上,看到人所耕种的植物都被野草吞灭了,只有遍生的番薯还和野草争着方寸,在无情的海风烈日下开出一片淡红的晨曦颜色的花,而且在最深的土里,各自紧紧握着拳头。那时我知道在人所种植的作物之中,番薯是最强悍的。
    这样想着,幼年家前家后的番薯花突然在脑中闪现,番薯花的形状和颜色都像牵牛花,唯一不同的是,牵牛花不论在篱笆上,还是在阴湿的沟边,都是抬头挺胸,仿佛要探知人世的风景;番薯花则通常是卑微地依着土地,好像在嗅着泥土的芳香。在夕阳将下之际,牵牛花开始萎落,而那时的番薯花却开得正美,淡红夕云一样的色泽,染满了整片土地。
    正如父亲常说,世界上没有一种植物比得上番薯,它从头到脚都有用,连花也是美的。现在连台北最干净的菜场也卖有番薯叶子的青菜,价钱还颇不便宜。有谁想到这在乡间是最卑贱的菜,是逃难的时候才吃的?
    在我居住的地方,巷口本来有一位卖糖番薯的老人,一个滚圆的大铁锅,挂满了糖渍过的番薯,开锅的时候,一缕扑鼻的香味由四面扬散出来,那些番薯是去皮的,长得很细小,却总像记录着什么心底的珍藏。有时候我向老人买一个番薯,散步回来时一边吃着,那蜜一样的滋味进了腹中,却有一点酸苦,因为老人的脸总使我想起在烽烟中奔走过的风霜。
    老人是离乱中幸存的老兵,家乡在山东偏远的小县城。有一回我们为了地瓜问题争辩起来,老人坚持台湾的红心番薯如何也比不上他家乡的红瓤地瓜,他的理由是:“台湾多雨水,地瓜哪有俺的家乡甜?俺家乡的地瓜真是甜得像蜜的!”老人说话的神情好像当时他已回到家乡,站在地瓜田里。看着他的神情,使我想起父亲和他的南洋,他在烽火中的梦,我才真正知道,番薯虽然卑微,它却连结着乡愁的土地,永远在乡思的天地里吐露新芽。
    父亲送我的红心番薯过了许久,有些要发芽的样子,我突然想起在巷口卖糖番薯的老人,便提去巷口送他,没想到老人改行卖牛肉面了,我说:“你为什么不卖地瓜呢?”老人愕然地说:“唉!这年头,人连米饭都不肯吃了,谁来买俺的地瓜呢?”我无奈地提着番薯回家,把番薯袋子丢在地上,一个番薯从袋口跳出来,破了,露出其中的鲜红血肉。这些无知的番薯,为何经过卅年,心还是红的!不肯改一点颜色?
    老人和父亲生长在不同背景的同一个年代,他们在颠沛流离的大时代里,只是渺小而微不足道的人,可能只有那破了皮的红心番薯才能记录他们心里的颜色;那颜色如清晨的番薯花,在晨曦掩映的云彩中,曾经欣欣地茂盛过,曾经以卑微的球根累累互相拥抱、互相温暖。他们之所以能卑微地活过人世的烽火,是因为在心底的深处有着故乡的骄傲。
    站在阳台上,我看到父亲去年给我的红心番薯,我任意种在花盆中,放在阳台的花架上,如今,它的绿叶已经长到磨石子地上,甚至有的伸出阳台的栏杆,仿佛在找寻什么。每一丛红心番薯的小叶下都长出根的触须,在石地板久了,有点萎缩而干枯了。那小小的红心番薯竟是在找寻它熟悉的土地吧!因为土地,我想起父亲在田中耕种的背影,那背影的远处,是他从芦苇丛中远远走来,到很近的地方,花白的发,冒出了苇芒。为什么番薯的心还红着,父亲的发竟白了。
    在我十岁那年,父亲首次带我到都市来,我们行经一片被拆除公寓的工地,工地堆满了砖块和沙石;父亲在堆置的砖块缝中,一眼就辨认出几片番薯叶子,我们循着叶子的茎络,终于找到一株几乎被完全掩埋的根,父亲说:“你看看这番薯,根上只要有土,它就可以长出来。”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,执起我的手,走路去饭店参加堂哥隆重的婚礼。如今我细想起来,那一株被埋在建筑工地的番薯,是有着逃难的身世,由于它的脚在泥土上,苦难也无法掩埋它,比起这些种在花盆中的番薯,它有着另外的命运和不同的幸福,就像我们远离了百年的战乱,住在看起来隐秘而安全的大楼里,却有了失去泥土的悲哀—伊娘咧!你竟住在无土的所在。
    星空夜静,我站在阳台上仔细端凝盆中的红心番薯,发现它吸收了夜的露水,在细瘦的叶片上,片片冒出了水珠,每一片叶都沉默地小心地呼吸着。那时,我几乎听到了一个有泥土的大时代,上一代人的狂歌与低吟都埋在那小小的花盆,只有静夜的敏感才能听见。
    这阕词,苏轼在旁边写着“元丰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,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”,原来是苏轼和朋友到郊外去玩,在南山里喝了浮着雪沫乳花的小酒,配着春日山野里的蓼菜、茼蒿、新笋,以及野草的嫩芽等等,然后自己赞叹着:“人间有味是清欢!”
    当时所以能深记这阕词,最主要的是爱极了后面这一句,因为试吃野菜的这种平凡的清欢,才使人间更有滋味。“清欢”是什么呢?
    清欢几乎是难以翻译的,可以说是“清淡的欢愉”,这种清淡的欢愉不是来自别处,正是来自对平静疏淡简朴生活的一种热爱。当一个人可以品味出野菜的清香胜过了山珍海味,或者一个人在路边的石头里看出了比钻石更引人的滋味,或者一个人听林间鸟鸣的声音感受到比提笼遛鸟更感动,或者体会了静静品一壶乌龙茶比起在喧闹的晚宴中更能清洗心灵……这些就是“清欢”。
    清欢之所以好,是因为它对生活的无求,是它不讲求物质的条件,只讲究心灵的品味。“清欢”的境界很高,它不同于李白的“人生在世不称意,明朝散发弄扁舟”那样的自我放逐;或者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”那种尽情的欢乐。它也不同于杜甫的“人生有情泪沾臆,江水江花岂终极”这样悲痛的心事;或者“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;今夕复何夕,共此灯烛光”那种无奈的感叹。
    活在这个世界上,有千百种人生,文天祥的是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汉青”,我们很容易体会到他的壮怀激烈。欧阳修的是“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关风与月”,我们很能体会到他的绵绵情恨。
    纳兰性德是“人到情多情转薄,而今真个不多情”,我们也不难会意到他无奈的哀伤。甚至于像王国维的“人生只似风前絮,欢也零星,悲也零星,都作连江点点萍!”那种对人生无常所发出的刻骨的感触,也依然能够知悉。
    什么样是清欢呢?我们想在路边好好地散个步,可是人声车声不断地呼吼而过,一天里,几乎没有纯然安静的一刻。
    我们到馆子里,想要吃一些清淡的小菜,几乎是杳不可得,过多的油、过多的酱、过多的盐和味精已经成为中国菜最大的特色,有时害怕了那样的油腻,特别嘱咐厨子白煮一个菜,菜端出来时让人吓一跳,因为菜上挤的沙拉比菜还多。
    有时没有什么事,心情上只适合和朋友去啜一盅茶、饮一杯咖啡,可惜的是,心情也有了,朋友也有了,就是找不到地方,有茶有咖啡的地方总是嘈杂的。
    有几个地方我以前经常去的,像阳明山的白云山庄,叫一壶兰花茶,俯望着台北盆地里堆迭着的高楼与人欲,自己饮着茶,可以品到茶中有清欢。像在北投和阳明山间的山路边有一个小湖,湖畔有小贩卖功夫茶,小小的茶几、藤制的躺椅,独自开车去,走过石板的小路,叫一壶茶,在躺椅上静静地靠着,有时湖中的荷花开了,真是惊艳一山的沉默。有一次和朋友去,在躺椅上静静喝茶,一下午竟说不到几句话,那时我想,这大概是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了。
    当学生的时候,有一位朋友住在中和圆通寺的山下,我常常坐着颠踬的公交车去找她,两个人沿着上山的石阶,漫无速度的,走走、坐坐、停停、看看,那时圆通寺山道石阶的两旁,杂乱地长着朱槿花,我们一路走,顺手拈下一朵熟透的朱槿花,吸着花朵底部的花露,其甜如蜜,而清香胜蜜,轻轻地含着一朵花的滋味,心里遂有一种只有春天才会有的欢愉。
    后来,朋友嫁人,到国外去了。我去了一趟圆通寺,山道已经开辟出来,车子可以环山而上,小山路已经很少人走,就在寺院的门口摆着满满的摊贩,有一摊是儿童乘坐的机器马,叽哩咕噜的童歌震撼半山,有两摊是打香肠的摊子,烤烘香肠的白烟正往那古寺的大佛飘去,有一位母亲因为不准孩子吃香肠而揍打着两个孩子,激烈的哭声尖亢而急促……我连圆通寺的寺门都没有进去,就沉默地转身离开,山还是原来的山,寺还是原来的寺,为什么感觉完全不同了,失去了什么吗?失去的正是清欢。
    我二十岁心情很坏的时候,就跑到青年公园对面的骑马场去骑马,那些马虽然因驯服而动作缓慢,却都年轻高大,有着光滑的毛色。
    双腿用力一夹,它也会如箭一般呼啸向前蹿去,急遽的风声就从两耳掠过,我最记得的是马跑的时候,迅速移动着的草的青色,青茸茸的,仿佛饱含生命的汁液,跑了几圈下来,一切恶的心情也就在风中、在绿草里、在马的呼啸中消散了。
    尤其是冬日的早晨,勒着绳,马就立在当地,踢踏着长腿,鼻孔中冒着一缕缕的白气,那些气可以久久不散,当马的气息在空气中消弭的时候,人也好像得到某些舒放了。
    骑完马,到青年公园去散步,走到成行的树荫下,冷而强悍的空气在林间流荡,可以放纵地、深深地呼吸,品味着空气里所含的元素,那元素不是别的,正是清欢。
    最近有一天,突然想到骑马,已经有十几年没骑了。到青年公园的骑马场时差一点吓昏,原来偌大的马场已经没有一根草了,一根草也没有的马场大概只有台湾才有,马跑起来的时候,灰尘滚滚,弥漫在空气里的尽是令人窒息的黄土,蒙蔽了人的眼睛。马也老了,毛色斑剥而失去光泽。
    马会老是我知道的事,人会转变是我知道的事,而在有真马的地方放机器马,在马跑的地方没有一株草,则是我不能理解的事。
    就在马场对面的青年公园,已经不能说是公园了,人比西门町还拥挤吵闹,空气比咖啡馆还坏,树也萎了,草也黄了,阳光也不灿烂了。从公园穿越过去,想到少年时代的这个公园,心痛如绞,别说清欢了,简直像极了佛经所说的“五浊恶世”!
    生在这个时代,为何“清欢”如此难觅。眼要清欢,找不到青山绿水;耳要清欢,找不到宁静和谐;鼻要清欢,找不到干净空气;舌要清欢,找不到蓼茸蒿笋;身要清欢,找不到清凉净土;意要清欢,找不到智慧明心。如果你要享受清欢,唯一的方法是守在自己小小的天地,洗涤自己的心灵,因为在我们拥有愈多的物质世界,我们的清淡的欢愉就日渐失去了。
    现代人的欢乐,是到油烟爆起、卫生堪虑的啤酒屋去吃炒蟋蟀;是到黑天暗地、不见天日的卡拉OK 去乱唱一气;是到乡村野店、胡乱搭成的土鸡山庄去豪饮一番;以及到狭小的房间里做方城之戏,永远重复着摸牌的一个动作……这些放逸的生活以为是欢乐,想起来毋宁是可悲的。为什么现代人不能过清欢的生活,反而以浊为欢,以清为苦呢?
    当一个人以浊为欢的时候,就很难体会到生命清明的滋味,而在欢乐已尽、浊心再起的时候,人间就愈来愈无味了。
    苏轼凭着东栏看着栏杆外的梨花,满城都飞着柳絮时,梨花也开了遍地,东栏的那株梨花却从深青的柳树间伸了出来,仿佛雪一样的清丽,有一种惆怅之美,但是,人生看这么清明可喜的梨花能有几回呢?这正是千古风流人物的性情,这正是清朝大画家盛大士在《溪山卧游录》中说的:“凡人多熟一分世故,即多一分机智。多一分机智,即少却一分高雅。”“山中何所有?岭上多白云,只可自怡悦,不堪持赠君,自是第一流人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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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1-26 15:49:23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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